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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  [圖文]何正坤:通天的路 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 【字體:
            何正坤:通天的路
            作者:何正坤    小說園地來源:本站原創    點擊數:3460    更新時間:2013/8/8    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通天的路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何正坤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通往幼兒園的路

            這是九月的天空,湖水一樣地湛藍,純凈,清澈。

            西天,散布著大朵小朵的火燒云,如同鑲嵌在湖岸邊被風浪撫平的鵝卵石。夕陽的臉紅燦燦的,象一片吹落的楓葉浮在湖面上,一點點地向岸邊漂移。

            是時候了。

            奶奶邁著碎步,在院子里蹣跚一圈,鐵鍬、水桶、掃帚,一件件地收進屋子。晾在繩上的是冬娃的衣服,冬娃現在不穿了。冬娃調皮著呢,每天都要換一身衣服。那次幼兒園老師向奶奶告狀,說冬娃太調皮了。奶奶的臉色難看了,說小孩哪有不皮不鬧的?皮皮鬧鬧才肯長呢。奶奶收起冬娃的衣服,疊好收進包裹里。雞圈的籬笆門被雞啄爛了。蓄牲!奶奶咕嚕了一句。奶奶關上籬笆門,再用一根竹竿在籬笆門外擋了一下。

            一切收拾好了,奶奶鎖上院門,慢慢悠悠地向東走去。

            夕陽滑到了泡桐樹梢上。西天被燒得一片通紅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上了一條鄉間小路。路不平整,坑坑洼洼,十彎九拐,小草枯枝蔓延過來,路面萎縮成了腸道。奶奶走得并不急,深一腳淺一腳。奶奶的心情很好,仿佛腳下的小路是快樂的通道,奶奶每移動一步,腳下的小草枯枝咯吱咯吱地響著,象在歡樂地唱歌。歡樂涌到了奶奶的臉上,彌漫在奶奶的皺紋里。

            黃昏的鄉村小路上,灑落了一地的細碎殘陽。時候尚早。奶奶走走停停,看地里莊稼的長勢。秋風掠過田野,稻浪起伏。秋風每掠過一次,就給稻子貼上一層金。于是,稻桿金條似的黃燦燦了,稻粒鼓鼓的,象個懷孕女人的肚皮。今年又有好收成了。

            幾只雞正在左邊的菜地里刨食,雞爪鍬子一般,將土刨起,青翠的菜葉被啄得象網篩。奶奶撿起一個小石子扔了過去,幾只雞倉惶逃竄。奶奶咯咯地笑了。

            奶奶好幾年沒打理莊稼了。不是奶奶懶了,也不是奶奶老了,是兒子來福把地交給了別人種,自己帶著媳婦天芳去南方打工了。奶奶是莊稼人,看到莊稼眼里就閃光。奶奶不種莊稼了,但奶奶喜歡看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著,看著,看著,走著。鄉下的風景奶奶看了幾十年了,一枝一葉都記得。腳下的這條路,奶奶每天要走八個來回,走了整整三年。奶奶仍喜歡在這條路上來回地走。這是享受,是一種幸福。奶奶希望就這樣永遠地走下去,直到自己閉了眼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得悠閑,看看地里的莊稼,瞧瞧老天的臉色。估摸時候差不多了,奶奶的步子不由得緊了點。

            前面是生產橋了。過了生產橋,就是幼兒園。

            奶奶站到了生產橋上。聽見孩子們嬉鬧的歡笑聲,奶奶的臉上有了笑容。奶奶豎起了耳朵仔細地傾聽,希望能聽出冬娃的聲音來。冬娃的聲音傳來了。奶奶屏住了呼吸,仔細聽聽,又不象了。冬娃的聲音好聽,稚聲稚氣的,叫起來很響亮,象學校上課的鈴聲在耳邊回蕩。

            奶奶本來是想走過生產橋,去幼兒園的。但就在這時,葛老爹出現了。葛老爹正站在幼兒園操場上的一棵樹下,抽一竿長長的旱煙袋,不時地咳嗽著。忽聽得叭地一聲,葛老爹的一口濃痰脫口而出,飛在一米遠的稻谷地里。

            奶奶改變了主意,停在了橋上。從橋上看幼兒園,一清二楚。這時,葛老爹轉過了身子,向橋這邊瞄過來。奶奶縮了縮身子,走下橋,站在了橋桿的一邊。

            奶奶討厭葛老爹。

            奶奶以前是不討厭葛老爹的。奶奶喜歡和葛老爹拉著閑呱。葛老爹夸他的孫女可愛,奶奶夸她的孫子聰明,有時兩人也會爭個面紅耳赤,但掉個頭又在一起聊上了。

            奶奶是從這學期開始討厭葛老爹的。事情是這樣的。幼兒園開學的第一天,也是這個辰光,奶奶來了幼兒園。這與葛老爹有什么關系呢,葛老爹偏偏要把嘴放在奶奶身上。葛老爹說,你個老癡子,你孫子都不在幼兒園了,你還往這跑干嗎?奶奶有點不高興,也沒往心里去。第二天的這個辰光,奶奶又來幼兒園。葛老爹見了就生氣,說要跑你往城里跑呀,你孫子在城里上學呢。奶奶真的動怒了,說你個老不死的,我來幼兒園關你屁事?難道你來得幼兒園,我就來不得!葛老爹漲紅了臉,底氣十足地說,我當然來得,我孫女在這里上大班。葛老爹的聲音很大,沙啦沙啦地象炒黃豆。葛老爹說完就接二連三地咳嗽起來。奶奶站不住了,奶奶很討厭葛老爹。不就是孫女在幼兒園上學嘛,就了不起了?以前我家冬娃在這里上大班,我也沒啥神氣的呀。奶奶氣呼呼地回了家。第三天,第四天,奶奶沒來幼兒園。今天是第五天,奶奶實在憋不住了,奶奶又來了。憑什么不讓我來呢?幼兒園是村里的,又不是他葛老爹家的。奶奶這么想著,就不顧葛老爹的閑言碎語,理直氣壯地來了?蛇h遠看見了葛老爹時,奶奶似乎又有些理虧。虧在哪里呢?奶奶說不明白。

            奶奶站在橋的這邊,伸長脖子向幼兒園眺望。奶奶的神情象是在專注地看一場酷愛的電影,因未買票而只能遠遠地觀看。

            鈴聲響了。孩子們象從雞圈里飛出來的小雞崽,歡呼雀躍地撲向守在操場上的家長。冬娃以前也是這樣撲向奶奶。奶奶的手不自覺地在懷中攬了攬。奶奶的懷里空落落的。奶奶一雙老花眼不停地在孩子中搜尋。搜尋什么呢?冬娃已經去城里了。奶奶仍是伸長脖子向幼兒園望,望得脖子都累了。一個小男孩從奶奶的面前走過,奶奶看得眼熱。冬娃也有這么高了。

            葛老爹牽著他的孫女走了。葛老爹經過生產橋時,奶奶故意不看他,也不看幼兒園,看地里的稻子。等葛老爹走出十來米,奶奶的兩只腳象水中的鴨子劃撥起來,快步走到了操場上。小朋友走了一批又一批,幼兒園漸漸冷清下來。

            最后一個小男孩跟著姍姍來遲的母親走了出來。見奶奶仍往教室里張望,小男孩說,奶奶,奶奶。奶奶一驚,以為是冬娃呢。小男孩說,你在等你的孩子嗎?小朋友都走了。奶奶這才緩過神來,喃喃地說,是啊,我在等誰呢?我在等誰呢?

            秋風涼颯颯的。一絲蒼涼漫過奶奶的眼底。奶奶想冬娃了。想起晨曦中攙著冬娃去幼兒園的情景,想起暮色中祖孫倆踏著夕陽回家的情景。

            奶奶默默地往回走。暮色四合,星星眨著玩皮的眼睛。奶奶聽到了冬娃的歌聲:“一閃一閃亮晶晶,滿天都是小星星!倍蕹钑r模樣很可愛,搖頭擺尾的,脖子那兒象裝了軸承。冬娃在城里能看到小星星么?冬娃現在在干什么呢?奶奶胡亂地猜測一氣,想不出答案來。

            汪、汪汪、汪!……院里的大黃聽到奶奶的腳步聲,叫了起來。奶奶打開門,大黃瞇著眼睛,搖著尾巴,在奶奶的腳邊歡快亂蹦。奶奶坐了下來,用手一下一下梳理著大黃的毛。平時院子里靜默得能聽見空氣的聲音。大黃偶然會叫兩聲,奶奶偶然也和大黃說兩句,奶奶的心里就不悶得慌了。大黃很乖,爬在奶奶的腳旁,斜著頭,睜大眼,聽奶奶說話。奶奶十天八日買點骨頭犒勞大黃。

            大黃的地位在冬娃離開后得到了提升。冬娃走后,大黃是奶奶的影子。更主要的是,冬娃喜歡大黃。大黃是冬娃從小喂大的,冬娃吃一口,必定要給大黃吃一口。冬娃每次從幼兒園回來,首先要抱抱大黃,給大黃喂一根火腿腸。

            奶奶將中午的剩飯熱了一下,將就著吃了。黑暗包圍上來,堵在門口。奶奶不看電視,奶奶在屋里干坐了一會。大黃不知跑哪兒去了。奶奶開始洗腳,上了床。奶奶的床鋪里面還放著一床疊得整齊的小薄被,是冬娃的。奶奶先鋪開冬娃的小薄被,將枕頭放好后,才鋪開自己的薄被。奶奶坐進被窩里,熄了燈。

            奶奶并沒有睡。黑暗在奶奶的眼前變幻著。冬娃睡相不好,愛踢被子,天芳,你要幫冬娃掖幾次被子。奶奶這么想著,手不自覺地伸過去把小薄被掖了掖。聽說南邊的天氣熱,來福,晚上你要幫冬娃逮蚊子,蚊子最愛叮冬娃的小臉蛋了。奶奶用手往里邊摸了摸,摸到了冬娃的小枕頭。奶奶聞到了枕頭散發出的味道。那是冬娃頭發的味道。天芳,要給冬娃洗頭了,要不冬娃的頭發會酸的。

            奶奶不知道坐到了幾點,直到坐累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去。迷迷糊糊地,奶奶夢見了冬娃,夢見冬娃回來看望奶奶了。冬娃長高了,胖了,冬娃給奶奶講了許多城里的事。冬娃說,奶奶,我還要跟你睡在一起,睡在你的里面。奶奶高興了,用手去摟冬娃,摟了個空。奶奶把手往里伸了伸,還是摟了個空。奶奶一驚,醒了。

            透過窗戶,天有些泛白。奶奶起身下床,先將小薄被疊起來,將枕頭放在上面,再將自己的被子疊放整齊。

            天亮了。奶奶剛放下碗筷,村里的喇叭響了,通知奶奶去村支書家等電話。是來福打來的。來福每半個月左右打一次電話,說不上幾句就匆匆掛了。奶奶邁著小碎步,急急趕到村支書家,守在話機旁。

            電話響了。來福說,媽,您老身體好吧?等過兩天發工資我給您郵點錢去。需要什么您就說……來福羅嗦,全是些體貼奶奶的話。奶奶幾次想說話,都插不上嘴。奶奶不要聽來福這些話,奶奶要問問她的寶貝孫子。來福說,冬娃他挺好的,長高了也長胖了。奶奶就笑了,和夢里的一模一樣。奶奶說,你們夜里要給冬娃掖被子,要點蚊香,夜里起來幫他趕蚊子,蚊子可愛叮冬娃了,冬娃好出汗,要常給他洗頭……奶奶也是一開口就說個沒完。來福嫌奶奶羅嗦,打斷了奶奶的嘮叨,說媽,長途話費貴,就這么著吧。來福掛了電話。奶奶聽著嘟嘟的聲音,握著話筒遲遲不放。

            來福沒給奶奶帶來多少冬娃的消息。奶奶在路上反復琢磨著來福的話。太陽升上了屋頂,天氣暖洋洋的。冬娃挺好的,長高了,長胖了。冬娃到底有多高了,有多胖了,來福也不說清楚,奶奶想不出來。想不出來奶奶還是要想,想著想著,奶奶滿是皺褶的臉上展露了笑容,象一朵枯萎的向日葵。

            回到家,大黃迎了出來。奶奶拍拍大黃的頭,笑逐顏開,說大黃,告訴你一個好消息,冬娃長高了,長胖了。大黃嗯嗯嘰嘰地哼著,狗尾巴不停地擺動。奶奶想起了什么,走進里屋,取出了一個包裹來。這個包裹奶奶本來是給冬娃帶去城里的,可天芳不讓帶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,這些衣服穿到城里多寒磣,玩具槍也別帶,城里的小孩子都玩電腦,誰玩這玩藝呀。這幾本破皮爛肉的動畫書扔了,城里有的是書店。奶奶被天芳一頓搶白,灰溜溜的,就把包裹收了起來。奶奶一件也沒舍得扔,都收著呢。有一次葛老爹向奶奶借冬娃的玩具槍給他的孫女玩,奶奶沒借。我的孫子回來了,還要玩呢。

            奶奶在包裹里翻出了冬娃的衣服,把衣服在手里比劃來比劃去,反反復復地看著。冬娃現在穿不上了。奶奶又翻出玩具槍。冬娃喜歡這把槍。奶奶把衣服一件件疊好,把玩具槍小心地收好,系好包裹,放進了房間。冬娃寒假回來,又可以玩槍了。

            冬娃寒假回來么?奶奶不知道。那次來福打電話回來,奶奶問了。來福說,不一定。這么大老遠的,哪能說回就回呢。再說,我和天芳很難請到假。奶奶說,我想孫子,你過年帶他回來吧,幾天也成。來福說,一趟路費要好幾百呢,我和天芳商量商量吧。后來來福又打電話來,奶奶又問起冬娃寒假回來的事,來福支支吾吾地?隙ㄊ翘旆疾煌饬,奶奶想。來福說,前村的老麻過年要回去,要不讓冬娃跟著老麻回去吧。奶奶慌了,說,不行不行,咋能讓孩子跟別人走呢。老麻不是外人也不行,人家能疼我的孫子么?我不要冬娃回來了。之后來福再來電話,奶奶沒再提冬娃寒假回來的事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通往城里的路

            天芳比來福有主見。來福的思想還在激烈斗爭的時候,天芳在床上有力地一揮手,就這么定了。

            天芳這么一揮手,冬娃的命運,奶奶的命運,就這么定了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定了,來福只好就這么定了。接下來來福要面對的是兩件事。一是說服奶奶。二是找學校。

            快放暑假了。來福夫婦請了十來天的假,專程回了一趟老家。天芳匡算了一下,這一趟連花銷帶誤工,至少損失四千塊以上。

            奶奶一早上就站在了村西頭的老槐樹下。直到下午三點,奶奶才看見來福夫婦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。夫婦倆扶著奶奶回到了家。

            冬娃不在家,在幼兒園呢。

            奶奶忙不疊地圍著灶臺轉了幾圈,飯菜熱好了。

            天芳和來福吃罷飯,奶奶還沒吃完。天芳給來福丟了個眼色。來福清了清嗓子,把正題提了出來。

            奶奶的嘴里正嚼著一口菜,突然停了。

            來福小心地說,媽,這是為了冬娃好。

            奶奶的眼淚撲簌簌下來了。

            來;帕,說媽,冬娃走到天邊,也是您的孫子。

            天芳的臉色暗了下來,嘴巴也噘了老高。來福手足無措,不知道怎么勸說奶奶。奶奶嗚咽了,聲音很低,象冬天的西北風從田野上掠過。

            奶奶嗚咽了一陣,聲音漸漸弱了。最后,奶奶的聲音歇了,淚在無聲地流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話了。天芳說,媽,冬娃秋后就上小學了,絕對不能窩在這村里小學上。人家城里的教學質量好,老師用的是電腦和投影儀講課,學生根本不用吃粉筆灰。

            天芳所描述的課堂,奶奶是無法想象的。奶奶不知道啥叫電腦和投影儀。但奶奶知道,天芳和來福在城里,一定是見多識廣了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,人家城里的小孩可聰明了,提個頭,知道尾,哪象咱鄉下的孩子呆頭呆腦的。冬娃要是在咱這村里上學,長大了也就知道啥季節種水稻,啥季節種小麥,還知道個啥?連董事長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。

            董事長是做什么的,奶奶也不知道。奶奶知道學校里有班長、校長,村里有組長、村長,沒聽說過董事長。董事長是做什么的呢,奶奶沒好意思問媳婦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,媽,您舍不得冬娃離開,我們理解。這七年我們也想孩子,不也過來了?

            奶奶默默地拭著渾濁的眼。奶奶說,這孩子自打生下來就跟著我,七年了,就象我的影子一樣尾著我,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養大,我怎么舍得下?不管怎樣,我也想讓冬娃在我的身邊。奶奶嗚咽的聲音大了起來,象曠野的狼嘯。

            天芳不高興了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椅子不堪負重地吱呀一聲。來福說,媽,這事我和天芳商量了好久,您老就別難受了。冬娃走了,大黃還可以陪您消遣呀。冬娃放寒暑假了,讓他回來看您老。

            奶奶說大黃能和我孫子比么?我是疼我的孫子,不是要人陪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,鳥兒長翅膀就是要飛的,你能攔得住嗎?莫不是您要讓冬娃陪您一輩子?天芳的話帶著刺兒。天芳站起來,進了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未免有點太自私了。這句話天芳是關上門說的,奶奶還是聽清了。奶奶的雙唇顫抖著,全身觸了電似的顫栗。好一陣子,奶奶的身體才平靜下來。

            夕陽又滑到了泡桐樹梢上。奶奶用水洗了一把臉,讓臉上的肌肉放放松,然后出了門,向東走去。

            奶奶今天沒看莊稼,任莊稼從眼皮底下溜走。幾只雞又在刨菜地,見到奶奶,翅膀一撲愣,飛走了。奶奶走得不快,步子沉重,心里沉甸甸的。

            生產橋到了,奶奶聽到吵吵嚷嚷的鬧聲。冬娃要畢業了,今天是最后一堂課。冬娃在這里讀了三年。沒上幼兒園時,冬娃只會數幾個數字,現在不一樣了,能數到二百多,還能背詩!按睬懊髟鹿,疑是地上霜,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!

            奶奶,故鄉是什么呢?冬娃問。

            奶奶笑笑,摸摸冬娃的頭,說傻孩子,奶奶沒念過書。

            你為什么不上幼兒園呢?冬娃又問。

            奶奶說,奶奶小時候家里窮。

            那你的爸爸媽媽為什么不去打工掙錢呢?

            奶奶給問得咯咯咯地笑了,說這孩子,哪來這么多為什么。

            幼兒園還沒放學。奶奶看見葛老爹來接孫女,就靠了過去。葛老爹說,兒子媳婦回來了?奶奶嗯了一聲。葛老爹的旱煙袋在樹上敲了敲,又說,冬娃要上小學了?

            奶奶又嗯了一聲。奶奶想起了什么,靠近一步,問葛老爹,你說這孩子去城里讀書有啥好的?講話聽不懂,水土又不服,街上的車子多得跑花了眼。我那兒子媳婦偏要把冬娃送城里去上學,孩子能受得了嗎?

            葛老爹剛要張口,忽然咳了起來,一口濃痰啐出一米之外。葛老爹斜睨了奶奶一眼。真是老古董,啥都不懂,城里什么條件不比咱鄉下好,人家講的是洋話(普通話),哪像咱們粗腔粗調的,土得直掉渣。城里吃的是優質米,喝的是自來水,怎么會水土不服呢?冬娃去城里上學,那是件好事,你可不要霸了孩子的前途。你看人家楊三爺家的小孫子不也是去上海讀書了嗎?進城讀書現在很時新的。你就是死腦筋,太頑固!

            奶奶討了無趣,低著頭不停地擺弄著衣角,說我聽孩子們的,我們老了,由著孩子們去做。

            鈴聲響了。小朋友走了一批又一批,奶奶才見冬娃慢騰騰地走出教室。奶奶走了過去。奶奶說,冬娃不高興?冬娃點點頭。奶奶說,冬娃想媽媽嗎?冬娃搖搖頭。冬娃有三年沒見過爸爸媽媽了。

            奶奶攙著冬娃的小手往回走。冬娃不時地轉回頭。奶奶說,冬娃,舍不得離開幼兒園呢?冬娃說,老師說我們畢業了,以后不用來幼兒園了。冬娃在為這件事難受。奶奶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奶奶說,冬娃別難受,有空奶奶陪你來玩。冬娃的臉上有了笑容。

            天芳和來福迎在了路邊。天芳一把摟過冬娃,把冬娃的臉蛋當成了蘋果,一個勁地親著。冬娃哇地一聲哭了。奶奶說,冬娃,快叫媽媽。冬娃轉身撲進奶奶的懷里。

            進了院子,來福說,冬娃,想不想去城里的小學讀書?

            不想!冬娃脫口而出,緊緊摟著奶奶的脖子,生怕一松手就被爸爸媽媽抱走似的。

            天芳說,城里有大汽車,有高樓,還有公園……

            城里有小燕子嗎?有大黃嗎?冬娃抬頭望著天空亮晶晶的星星,說城里有小星星嗎?

            天芳對來福說,冬娃不能再呆在鄉下了,都呆傻了,只知道小燕子大黃了。

            冬娃說,咱們幼兒園的后面也有小學,小魚哥哥就在那兒念書。

            奶奶說,傻孩子,城里的小學可漂亮了,有電腦什么的,你去了可就不想回來了。

            冬娃說,奶奶你也去城里嗎?奶奶在冬娃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,說等你在城里娶了媳婦,再把奶奶接過去。冬娃不依,坐在地上說,那我也不去城里。

            晚上,冬娃躲開天芳,要和奶奶睡在一起。祖孫倆頭挨著頭。聽著冬娃稚嫩的呼吸,奶奶心里舒服,睡得也香。冬娃睡在奶奶的床上,偎在奶奶的懷里,聽奶奶講故事,冬娃連做夢都是甜的。

            奶奶沒有睡著,奶奶坐在黑暗中。奶奶在想著天芳的話。天芳說的是對的,葛老爹說的也是對的,自己真是老糊涂了。冬娃進了城里讀書,冬娃就有出息有前途了。

            一只蚊子嗡了一聲,奶奶趕緊開了燈,蚊子正爬在冬娃的臉上。奶奶的雙手迅速地在冬娃的臉蛋上一合掌,一些血漬沾在了奶奶的手上。冬娃睡得很香,小臉蛋毛茸茸光嫩嫩的,奶奶忍不住親了一下,再親一下,淚珠滾到了冬娃的臉上。奶奶輕輕地擦了。掉了一會淚,奶奶又罵起自己來,老糊涂啊,孫子能去城里讀書,應該高興才是呀。

            雞叫二遍的時候,奶奶起身下床,悉悉窣窣地忙起來。奶奶為冬娃挑了幾件稍新的衣服疊放好。幾本小人書也帶上,冬娃喜歡翻看。玩具槍有點壞了,帶上吧,冬娃長大想當警察抓壞人呢。小布狗放哪兒去了?奶奶翻箱倒柜地找了一身汗,沒找到。

            一周后,來福和天芳要回城了。冬娃拽著奶奶不放手。冬娃要奶奶也去城里。奶奶哄著說,冬娃乖,乖冬娃,過些日子奶奶去看你。冬娃不聽,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。

            來福被冬娃哭得心里酸酸的,就動了接奶奶一起去城里的念頭。天芳的眼睛全翻了白,說等你做了老板再說吧。

            冬娃哭得更兇了,睡在院場上哭鬧起來,打著滾兒,全身都是泥,拽著奶奶的手就是不放。大黃跑過來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一家人分別的心情本來就不好,冬娃一鬧,奶奶背過臉去,嗚嗚咽咽了。來福也揉著眼睛。

            天芳吸了吸鼻子,走過去在冬娃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兩巴掌。大黃汪汪叫了兩聲。奶奶趕緊護在冬娃的前面,奶奶從沒動過冬娃一個指頭。奶奶說,冬娃去了城里,你們不準動他一根指頭,要不然我饒不了你來福。奶奶抱起冬娃說,冬娃乖,跟媽媽去城里,奶奶過幾天就去看你。

            冬娃不敢鬧了,被媽媽拉著出了門。冬娃抽噎著,回頭望奶奶。奶奶跟在冬娃的后面,大黃繞在奶奶的膝下。奶奶站在一棵老槐樹下,目送著冬娃,直到冬娃的身影縮成了一個點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冬娃仰起脖子,數著一個一個的小鳥籠,數到了二十多,才看到樓頂。城里的樓咋長得這么高呢?天芳笑,樓不是長的,是蓋的,鄉下孩子就是傻。城里為什么有這么多車子呢?冬娃的眼睛看不過來。城里人有錢,有錢就能買很多的車呀。來福說。好不容易擠上一輛大巴,沒有座位,站著。冬娃的小臉貼著窗子向外看,花花綠綠的街道好漂亮。冬娃不認識墻上的廣告牌,還以為是卡通畫呢,五顏六色,好看極了。

            到家了。來福把冬娃從車上抱下來。冬娃拉著媽媽的手左拐右拐,不知鉆了多少小胡同,才在一棟已有些破落的樓前停了下來。來福掏出鑰匙開了門。冬娃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家。房間很小,幾乎堆滿了東西,一個布衣柜、幾個紙箱,一輛自行車,一張有著上下鋪的雙人床,堆著亂七八糟的雜什。

            媽,我睡哪兒呢?冬娃問。天芳一呶嘴,你睡上鋪,把大紙箱撤了,就是我兒子的閨房了。冬娃膽怯地看看上鋪,離地面好高。冬娃說,我不睡上面,會掉下來的。天芳說,爸爸用木板把它圍起來,你就是在上面打滾也掉不下來呀。冬娃說,我不敢自己睡。天芳說,別怕,爸爸媽媽就睡在你的下面。

            這一夜,冬娃睡得一點也不踏實。

            來福要做的第二件事,是把冬娃上學的事搞掂。外來工子女入學不容易,不但要花錢,還要托關系。來福在這里打工十來年了,認識不少人,老鄉很多,形成了關系網。來福知道有個老鄉的姑姑在醫院里工作,姑父在中學里做老師,老鄉說他姑父認識一個小學領導。

            來福先請老鄉在小飯店吃飯,順便把兒子的事提了。老鄉答應了。老鄉帶著來福找到了姑姑,姑姑很熱情?磥碛新纷,來福立即遞上了一千塊的紅包。一周后,來福就接到了老鄉的通知,說冬娃的事辦得差不多了,最好再請小學的一個領導坐坐,以后對冬娃也能有個照顧。來福照辦了,冬娃的上學問題徹底搞掂了。

            事后,來福和天芳算了一下,疏通關系花了三千多,回家一趟花了四千多,冬娃的學雜書本費還有一千多,算起來花了萬把塊了。來福說,要在鄉下幾百塊就搞掂了。天芳白了來福一眼,地道的農民意識!只要冬娃能在城里上學,花再多錢我也不心疼,再窮不能窮教育嘛。

            通往學校的路

            一粒帶著泥土的種子,移植在城市的水泥地上。

            冬娃上學了。

            除了冬娃,一家人都開心。天芳開心,來福開心,奶奶也應該感到開心。冬娃還小,還不懂得這是一次飛躍,是他命運的轉折點。一個鄉下孩子居然坐進了城里的教室,是多么地不可思議啊。

            來福每天一大早把冬娃送到學校。中午冬娃在學校用午餐。晚上五點多,天芳把冬娃再接回來。

            城里的學校象一座宮殿,漂亮極了。冬娃感到一切都新奇。冬娃不明白城里的地為什么這么平坦,連一粒泥巴都看不見。教室里的黑板旁,掛著白色的小電影幕。冬娃看了就興奮,在鄉下時只要掛起電影幕,就知道要看電影了。后來冬娃才明白,小電影幕不是用來放電影的,是老師講課時放投影的,放的內容與電影無關。漸漸地,冬娃對那塊電影幕的感覺,就和其他孩子一樣地漫不經心了。

            老師講的是普通話,冬娃能聽懂。冬娃的老師是個女的,姓廖。廖老師年輕漂亮,聲音悅耳。冬娃喜歡聽廖老師的聲音,比百靈鳥還好聽。廖老師講的是語文,冬娃基本能聽懂,也有聽不懂的。一次,廖老師講了道題目,要大家舉手搶答。全班同學齊刷刷地舉起了手,冬娃沒舉手。冬娃不會。廖老師發現了,讓冬娃站起來回答。冬娃站起來,低頭擺弄著兩只小手。廖老師說,冬娃你上過幼兒園嗎?冬娃點頭。廖老師說,以前背過這首詩嗎?冬娃點點頭。廖老師問冬娃,你的故鄉在哪兒呢?冬娃怔怔地望著廖老師,雙手又在衣袋里摸索了一番,說,我沒有故鄉。全班同學哄笑。

            故鄉這個詞冬娃是知道的,冬娃是在背唐詩時知道的。但冬娃不明白故鄉指什么,奶奶也不明白。廖老師說,故鄉就是老家。廖老師感慨地說,鄉下教學太差,簡直是誤人子弟呀。同學們都看冬娃,冬娃又低下頭。冬娃知道自己就是廖老師所指的子弟。

            這節課改變了冬娃。冬娃上課不舉手了,不會的冬娃不舉手,會的冬娃也不舉手。冬娃怕回答錯了,冬娃怕老師批評怕同學笑話。

            冬娃記得自己在幼兒園時得過許多小紅花。那時老師都夸冬娃聰明,奶奶逢人也夸冬娃聰明,奶奶還會獎勵冬娃一支冰淇淋。冬娃很喜歡小紅花,也喜歡舉雙手回答老師的提問。

            現在冬娃不喜歡舉手了,也不喜歡聽廖老師說話了,甚至聽到廖老師叫他的名字都會緊張。冬娃現在的處境我們是可以設想出來的。我們都曾經歷了學生時代,差生我們是看不起的,成績好壞是衡量學生的唯一標準,而且是衡量同學關系、衡量學生在班里地位的標準。冬娃現在是差生了,冬娃在班里沒了地位,沒有好朋友。冬娃有許多不懂的題目。開始時冬娃尚能問同桌。同桌是個象得了肥胖癥的城里男孩。城里男孩不屑地說,這么簡單的問題都不會?切、切、切!鄰座的幾個同學眼淚都笑了出來。冬娃轉而問后面的小女孩。小女孩講了,冬娃沒聽懂。小女孩再講,冬娃還是似懂非懂。小女孩急了,說你真是笨冬瓜!冬娃的臉唰地紅了,象涂了紅油。

            冬娃不問同學了。冬娃象是什么都不懂,又象是什么都懂了。

            上課時,冬娃的眼睛始終盯著黑板,但冬娃什么也沒聽進去。冬娃如坐針氈,盼著下課。下課了,冬娃一個人倚在一根貼著粉色瓷磚的柱子上,默默地看那些玩得正歡的同學。冬娃想加入進去玩,但冬娃加入不進去。同學們下了課全講方言,嘰哩哇啦的,冬娃一句聽不懂。冬娃的方言同學也聽不懂。同學們玩的游戲冬娃也看不懂,與自己在老家玩的不一樣。

            那天冬娃看見有個同學坐著私家小轎車來上學。冬娃說我也坐過車,坐過好大好大的車。冬娃指的是大巴車。同學們笑冬娃是鄉巴佬,打工崽!冬娃明白了自己的無知,也懂了一些稱謂的意味。冬娃自尊心受了挫傷。冬娃寧可一個人,倚著一根柱子或坐在石階上。

            孤獨包圍了冬娃。冬娃在孤獨的時候,喜歡上了回憶。那天,冬娃對天芳說,我想奶奶。來福說這孩子剛出來,想家呢。天芳說,慢慢就好了。來福又說,冬娃在校怎么樣?

            第二天下午,天芳提前半個小時到學校與廖老師見了面。廖老師遲疑了一下,還是照直說了。天芳著實吃了一驚。廖老師說,冬娃這孩子性格相當孤僻。不少外來工子女都這樣,特別是留守兒童來到城里,多是如此,他們在語言環境心理等方面都有障礙,這樣就影響到孩子的學習和成長。冬娃的成績不如剛上學那陣子。天芳慌了神。廖老師說,孩子要引導,多溝通,不能過于束縛天性。帶孩子出去玩玩,逛逛公園,讓孩子的天性釋放出來,回歸自然。

            天芳回來對來福一說,來福也急了。來福說,咱倆每天加班到十一二點,那么累,哪有時間和冬娃交流溝通呀。來福和天芳同在一家五金廠上班,每天沒完沒了地加班,星期天也要上班。來福說,不如這個星期天你請個假,帶孩子去公園轉轉。

            天芳的主管聽說天芳要請一天假,臉拉長了象馬臉,說現在正趕貨,不準假。天芳磨了半天嘴皮,主管才批了兩小時的假。天芳帶著冬娃匆匆去了浦江公園。浦江公園是免門票的。冬娃第一次進公園。公園里有一大片草坪,冬娃松開媽媽的手,撲倒在草坪上連翻了幾個筋斗。翻累了,張開四肢躺在地上。

            媽媽,這里的草為什么沒有老家的香?

            媽媽,這里的草為什么長不高?

            媽媽,草里為什么不見豌豆花蠶豆花黃豆花?

            冬娃總是有那么多的為什么。

            冬娃從地上爬起來,看見湖中有人劃船,嚷著要劃。天芳一問,要二十五塊。天芳看看表,又看看湖水,說別玩了,水太臟。冬娃看看那湖水,果然烏黑烏黑的,上面還漂著果皮紙屑。冬娃說水為什么這么臟呀?老家河里的水碧清碧清的,能看得見在水里游動的小魚兒。

           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,冬娃還不肯走。天芳連哄帶騙地將冬娃帶出了公園。

            兩個小時天芳又損失了三四十元,還不包括天芳本月的全勤獎三十元和優秀獎五十元。天芳月月全勤,月月都評上優秀員工。天芳對來福說,帶冬娃出去玩損失了百把塊,還不如給廖老師送個紅包呢。天芳給廖老師封了三百塊的紅包。

            廖老師把冬娃叫到辦公室。廖老師柔聲細語,問這問那,冬娃就是不吭聲。廖老師上課提問冬娃,冬娃站在那里也不回答。同學們的目光象無數的針剌扎在冬娃的身上。冬娃心里恨起了廖老師。課后,廖老師又特地安排冬娃后面的小女孩幫助冬娃學習。這回冬娃恨死了廖老師,冬娃幾個月都沒和后面的小女孩說話了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弄懂了故鄉的意思后,冬娃對故鄉萌發了許多的思緒!暗皖^思故鄉!贝蟾攀芰诉@句詩的啟發,冬娃喜歡低著頭,老家便一幕幕在冬娃腦海里回放。冬娃看見了奶奶,看見奶奶守在操場上等著自己。冬娃看見了他和奶奶走了三年的小路,路邊長滿了青草綠藤,瓜角薺菜。冬娃揉了揉眼睛,眼睛濕潤了。冬娃抬起頭,天空是灰蒙蒙的。城里的天空為什么這么蒙呢?冬娃記得老家的天空碧藍碧藍的,象剛從水中撈出來,燕子展著優美的身姿在天上飛翔。燕子?對了,冬娃來城里還沒有見過燕子呢。燕子為什么不來城里呢?燕子是過不慣城里的生活嗎?

            嘀鈴鈴……上課了。冬娃最怕聽到這剌耳的聲音,這聲音總是在關鍵時候掐斷他的思緒,就象正在做一個美夢時忽然被人叫醒了。冬娃很不情愿。

            廖老師的課。廖老師說,今天我們來學習一首唐詩《靜夜思》,請會背誦的同學舉手。除了冬娃,全班的小手都舉了起來。冬娃會背,但冬娃習慣不舉手。廖老師說,冬娃呢?冬娃膽怯地朝四周看了一下,猶豫地舉起了手。廖老師就讓冬娃站起來給大家背一遍。冬娃背了,廖老師非常滿意,把冬娃夸了一番。冬娃非常喜歡這首詩!芭e頭望明月!倍尴氲搅死霞业脑铝,比城里的月亮圓,比城里的月亮亮,高高地懸在夜空,象一面清澈的鏡子,照得滿地白花花的。大人們坐在月光下嘮家常,冬娃和小朋友們捉迷藏。冬娃愛玩捉迷藏,藏在樹上,藏在草堆里,藏在路溝旁。有一次冬娃藏進了女廁所,小朋友找遍了也沒找到,最后冬娃自己得意地走了出來,被小魚大華幾個摁到在地上,拽下小褲頭,揪住小雞雞,說要摘了小雞雞讓冬娃變成女的。后來奶奶把小朋友攆跑了。

            進城后冬娃就沒見過月亮了。冬娃幾次誤把從窗戶照在床前的路燈當成了“床前明月光”。

            下課了。冬娃遠離同學喧鬧的地方。冬娃越來越不喜歡城里的同學了,冬娃有自己的伙伴,他們在冬娃的記憶里。冬娃獨自坐在石階上,沉浸在往事里,大華、小魚、小強……,一個個蹦了出來,聚在冬娃的身邊,要冬娃講城里的事。這時,冬娃不孤單了,快樂了,冬娃臉上露出了笑,笑得同學們莫名其妙。

            冬娃不理睬同學的目光,依舊沉浸于往事中。冬娃記得小魚搓泥人厲害,一會兒搓了五六個,每次比賽,都是小魚最多,小強最少。小強落得最后,就哭著回家。冬娃不喜歡小強。冬娃搓得也少,每次就嚷著奶奶幫他搓,于是奶奶就幫他搓了一堆放在家里。奶奶!冬娃在心里甜甜地叫了一聲。大華力氣大,打水漂漂能連漂三四個,看得冬娃好羨慕。冬娃最多打過三個的。冬娃忽然想找一片小瓦,或一塊泥土。冬娃沒有找到。冬娃忘了,這是城市,不是鄉下。冬娃的目光向遠處延伸,想看到那條鄉間小路。但冬娃的目光太短了,看不到那條遙遠的鄉間小路。

            冬娃在城里只見過一次泥土,是在公園的時候。冬娃見了泥巴就去摳,想搓小人,或搭小房子,或打水漂漂。媽媽不讓,說不衛生。奶奶從來都不責備冬娃,每次冬娃玩了泥巴,奶奶還給他洗手。奶奶!冬娃又在心里甜甜叫了一聲。

            對于八歲的冬娃來說,能記住的只有這么點往事了。冬娃想了一遍又一遍,就象抽煙的人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同樣的味道,心里就滿足了。

            媽媽,我想回故鄉看看。晚上,冬娃對媽媽說。故鄉?天芳撲嗤笑了,說來福你看,這城里教育和鄉下就是不一樣,咱兒子都知道把老家說成故鄉了,多詩意啊。來福也笑,說故鄉哪是說回就回的,離這幾千里地呢。冬娃不依,噘著嘴說,我要回故鄉,我要看奶奶。冬娃哭鬧著不肯睡覺。來福說,要不給媽打個電話,讓冬娃說兩句。冬娃不哭了,跟著爸爸到了電話亭。過了十來分鐘,電話通了,來福講了兩句,把話筒給了冬娃。冬娃一聽,果然是奶奶的聲音。冬娃什么還沒說,對著話筒就哭了,奶奶,我想你,我想你……冬娃聽見奶奶說了兩句別哭,然后就不說話了。冬娃對著話筒喊奶奶,奶奶。電話里沒有聲音。冬娃哭得更兇了。好一陣子,奶奶又說話了,奶奶問冬娃學習好不好?在城里習慣么?冬娃只是哭。來福接過話筒,說媽您放心,冬娃在這里都好,就是想家。奶奶含糊地嗯著。來福就掛了電話。冬娃抓著話筒不撒手,對著話筒喊奶奶,奶奶——來福說,寒假帶冬娃回去看奶奶,好不好?好!冬娃破涕為笑,一下蹦到了爸爸的身上。

            冬娃心里踏實了。冬娃翻看墻上的日歷,掰著指頭算著,再有九個多星期就放寒假了。冬娃用鉛筆在墻上畫了十根杠杠,過一個星期就擦掉一根杠杠。冬娃睡得很香。冬娃夢見杠杠擦完了,夢見了奶奶佝僂著腰走在小路上,夢見自己一次打了十個水漂漂,超過了大華。

            廖老師再一次發現,冬娃變了。冬娃的眼神在變,冬娃的心靈在變。雖然冬娃仍是沉默,上課不發言,下課獨自玩,但廖老師看出冬娃身上的悄然變化。冬娃作業做得不錯,進步明顯。廖老師必須揭開心中的疑團。

            冬娃誠惶誠恐地進了辦公室。冬娃低頭站著。廖老師盡量把口氣放溫和些,說冬娃,別緊張,老師找你聊聊天。

            廖老師說,冬娃,你最喜歡誰?

            冬娃說,奶奶。

            奶奶?廖老師重復了一句。奶奶呢?

            奶奶在故鄉。

            想奶奶是嗎?

            冬娃不吭聲。廖老師看見冬娃臉色暗了下來。但冬娃很快又抬起頭,眼里有了神采。冬娃說,老師,爸爸說寒假帶我回故鄉看奶奶,奶奶可疼我了,特別是我得了小紅花,奶奶就表揚我,給我買好吃的。我的故鄉可漂亮了,有水有草,有泥有土,還有好多小伙伴。老師,再有七個星期,我就可以回故鄉了,我就可以見到奶奶了,我要好好學習,得一朵小紅花送給奶奶,奶奶一定會夸我的。

            答案就在這兒了。廖老師第一次見冬娃說這么多的話。廖老師點點頭,鼓勵冬娃要用優異成績給奶奶報喜。

            冬娃在學校里第一次對別人說起寒假回老家的事,而且是說給了老師。廖老師沒有打斷冬娃,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冬娃,聽冬娃繼續講他童年的趣事。廖老師不時笑出聲來,她在分享冬娃的快樂,她終于讀懂了一顆童心。廖老師給冬娃補課,一定要讓冬娃得一朵小紅花送給奶奶。

            冬娃象變成了另一個人。冬娃上課時能主動發言了。

            終于擦去了最后一道杠杠。冬娃從廖老師手里接過了印著小紅花的成績單。冬娃久違的笑容回到了臉上。

            冬娃的心情飛了起來,飛上了天空,飛越了山水,飛到了奶奶的身邊……

            冬娃沒有料到,這竟是一場空歡喜。來福沒有兌現他的諾言,或許,來福本來就只是說說而已。冬娃未能實現故鄉之行,冬娃的小紅花未能交到奶奶的手上。

            一顆稚嫩的童心,在冷暖無常的城市里,遭遇了最冷的季節。

            通往西天的路

            奶奶的頭最近痛得厲害。

            天冷了,連刮了幾場北風。北風摧枯拉朽,刀一般地將樹上的殘葉一片片摘下。田野里一片荒涼。

            幼兒園放了寒假,聽不到孩子們的聲音了。奶奶枯燥的日子更枯燥了。

            一個月前,奶奶開始頭痛。人老了,毛病多了。奶奶沒去看醫生,奶奶在床上連續躺了一星期。奶奶從床上起來時,身體顫微微的,如篩糠一般。奶奶的手里多了一截當拐杖的木棍。奶奶頭痛時,在床上躺一會,閉上眼睛想想冬娃。想冬娃的時候,奶奶就忘了頭痛了。

            冬娃寒假究竟回不回來呢?來福在電話里沒提這事,想必是不會回來了。奶奶是明事理的人。奶奶人老了,心兒一點不糊涂。兒子媳婦在外面忙著打工賺錢,奶奶不能拖他們的后腿。奶奶也不能耽誤了冬娃,奶奶這輩子沒讀過書,也沒去過大城市,如今冬娃能去城里讀書,是祖上幾輩子的榮耀。

            冬娃寒假大概是不回來的了。奶奶想。

            萬一回來呢?奶奶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萬一呢?看見大黃走過來時,奶奶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。奶奶默默地坐在矮凳上,把小薄被拆了,放在水里泡著。大黃溫順地爬在奶奶的身邊,濕答答的舌頭舔著奶奶的褲管。

            該死的頭又開始痛了,奶奶緩緩地立起身子,拄著木棍躺到床上。休息了半小時,感覺頭痛輕點了,奶奶又下了床。趁今天太陽好,把被子洗出去曬了,萬一冬娃回來了能用上。奶奶感到身體很虛,手沒一點力氣,使勁地握了握,還是軟軟的。奶奶歇了會,再用力搓洗。奶奶的眼睛渾濁了,看不清東西,看了半天也不知洗干凈了沒有,洗了幾遍,洗了半個多小時,才放心地把小薄被晾出去。奶奶坐在那里氣喘吁吁的。

            下午來福來電話了。奶奶拄著木棍到了村支書家。來福沒什么事,只是擔心奶奶的身體。身體很好,你們不用擔心。奶奶無精打采地說。奶奶每次都這樣說。來福說,過年不回去了,沒空。奶奶突然間仿佛聽到了氣球在空中爆裂的聲音,奶奶的腦子里嗡嗡響。來福還在說什么,奶奶掛了電話。

            春節說來就來了。絢麗的煙花在空中爆炸出精彩,節日的喜氣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
            奶奶沒有起床。奶奶聽到了爆竹的聲音。奶奶笑了,奶奶想到了冬娃。去年冬娃和小魚搶小鞭時,鬧了起來,冬娃的力氣可大了,把比他還高的小魚按倒在地上。

            奶奶的身上越來越沒力氣了。奶奶的雙眼深深地陷進眼窩里。

            一個人的春節,沒有年味的春節,痛苦和期望支撐著的春節。

            奶奶一直沒有起床。奶奶將冬娃的包裹放在自己的床上。奶奶的眼睛看不見了,冬娃的臉蛋漸漸漫漶了,奶奶還能摸著冬娃的衣服和玩具槍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一枝綠芽帶著春的訊息爬上梢頭,城里的草坪上綠色盡染,陽光照在身上暖哄哄的。

            冬娃的新學期開始了。

            這天,冬娃正在上課,天芳來了。冬娃迷惑不解地跟著媽媽回到家,見爸爸眼圈紅紅的。來福摟過冬娃,哽咽著。冬娃,奶奶走了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了。奶奶得了腦梗塞,沒有及時治療。奶奶終于沒能扛住病痛的折磨,堅強地走過寒冬之后,帶著失落與遺憾,靜靜地走了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在春天的第一抹綠里,走在鳥語花香的季節里。這是一個希望的春天。奶奶走得坦然,因為奶奶看到了希望,希望就在城里。

            冬娃哭倒在奶奶的遺像前。

            ……奶奶,是爸爸騙了我……要是寒假我回來了,你就不會死了……奶奶,你要是看到冬娃,就不會丟下冬娃不管了……奶奶,我不想去城里了,我要和你在一起。奶奶,奶奶——

            大黃伏在冬娃的腳下,發出一聲哀鳴。

            鏡框里,奶奶一直注視著冬娃,笑得很慈祥。奶奶看著冬娃,眼睛都不眨一下,自己的孫子,怎么也看不夠。冬娃也看奶奶的眼睛,冬娃記住了這雙滿是慈祥的眼睛。

            冬娃把印著小紅花的成績單放在了奶奶的遺像前。奶奶沒夸冬娃,奶奶疼愛地看著冬娃。冬娃還是聽見了奶奶的聲音,奶奶在表揚自己呢。

            奶奶的房間有些暗,里墻不少地方脫落了。但奶奶收拾得很利爽。床上干凈整齊地疊放著冬娃的那床小薄被,冬娃的衣服和玩具槍也洗得干干凈凈,和幾本動畫書都收在包裹里。最后的日子,它們代表著冬娃,陪著奶奶走過了。

            冬娃把玩具槍帶回了城里,藏在書包里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了。冬娃沒有告訴任何人,包括廖老師。冬娃又沉默了。上課了,冬娃偷偷地打開書包,對著那把玩具槍出神。下課了,冬娃坐在石階上,對著天空發呆。

            四月份,工廠進入了生產旺季,趕貨趕得很急。來福和天芳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了。以前天芳總是利用晚餐休息的一個小時接冬娃,現在,這段時間被縮成了半個小時。天芳沒時間吃飯了,讓來福幫他打好飯帶回家,她要去學校帶冬娃,晚上下了班再回家吃飯。但加班要到十一二點,天芳餓得頭暈眼花的,干活總出錯。來福說,要不讓冬娃自己回家吧。天芳想了想,說只好這樣了,反正路不遠。

            冬娃懂事了,知道爸爸媽媽打工很辛苦,冬娃也不要爸爸媽媽接送。冬娃每天背著小書包,自己來往于學校和家之間。冬娃不和同學一起走,一個人沿著街走,象一個幽小的精靈,飄浮在這個與冬娃格格不入的城市。

            奶奶走了,故鄉這個詞于冬娃來說,已沒了溫暖。雖然冬娃總是要沉浸在對故鄉的回憶中,但無論故鄉與異鄉,無論鄉村與城市,冬娃都沒了向往,沒了歸屬感。

            春意涼涼的,太陽慵懶著,陽光慘淡,沒有了彈性與節奏,象瘦了身似地在冬娃的手指上溜走了,冬娃的手指冰冷冰冷的。以前放學時,冬娃看到媽媽來接自己,那一刻,冬娃的心里暖暖的。這點溫暖如今也沒有了,F在冬娃放了學,要獨自回家,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冰冷的氣息在冬娃的身體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家,也是冷冷的。爸爸媽媽還沒回來,等爸爸媽媽回來了,冬娃睡著了。冬娃不斷調動著所有的溫暖來驅散涼氣。而冬娃心里尚存的唯一的溫暖,就是記憶,關于奶奶的記憶。奶奶走了,但奶奶帶不走留在冬娃記憶里的東西。這些東西翻出來,冬娃全身就有了熱氣,不再孤獨了。冬娃喜歡翻這些東西,上課,下課,走路,睡覺,冬娃都去翻。翻著,翻著,冬娃就看見了奶奶那雙慈祥的眼睛,象一雙手撫摸冬娃,暖流傳遍全身。

            放學了。冬娃走出了校園,站在街道旁。街道兩側長滿了高高大大的樓房。地上很白,天亮了許多。冬娃抬頭西望,無意中瞥見了兩座高樓。兩座高樓的間隙里,紅幕低垂,如火燒云。再往上看,天空湖水一樣地藍。冬娃驚喜。冬娃本來是要向東走的,現在冬娃向著火燒云走去。冬娃穿過了兩座高高的樓。

            冬娃站到了高樓的背面。兩座樓象兩塊巨大的帷幕,冬娃的視野一片開闊。

            西天,散布著大朵小朵的火燒云,如同鑲嵌在湖岸邊被風浪撫平的鵝卵石。夕陽的臉紅燦燦的,象一片吹落的楓葉浮在湖面中,一點點地向岸邊漂移。

            火燒云,就在不遠的前方。

            這不是我的故鄉么?故鄉那么近,那么奶奶也一定會在那里等我。奶奶,奶奶——冬娃高舉起玩具槍,徑直向西邊跑去。西邊的景色冬娃太熟悉不過了,那是故鄉的景色,冬娃看見了那條鄉間小路,看見了生產橋,看見了被生產橋遮住的幼兒園。冬娃跑了起去。冬娃聽見了汽笛聲,聽見緊急剎車聲,聽見了司機的謾罵聲,……冬娃還聽見了奶奶的聲音。奶奶在拼命地喊,冬娃,別急,慢慢走,奶奶在這兒等你呢……

            冬娃更急了,腳下生了風,一路向西狂奔。奶奶,等等我,等等我,奶奶——

            夕陽一點點地向地平線漂移,黑暗吞噬了整個世界。

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何正坤:筆名何尤之,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。在《雨花》《滇池》《讀者》《芳草小說月刊》《廈門文學》《特區文學》《都市小說》《章回小說》《小說月刊》《大眾文藝》《朔風》《翠苑》《躬耕》《連云港文學》《東京文學》《短小說》《東莞文藝》《江蘇作家》《三月三》《丹荔》《大眾文學》《民間文學》《民間故事選刊》《喜劇世界》《敦煌》《通俗小說報》《晚報文萃》《打工文學》《連云港日報》《鹽城晚報》《新聞晚報》《中華合作時報》《深圳商報》《情感讀本》《國際日報》等雜志上發表小說、散文、詩歌等二百余篇。有小說被選刊及雜志轉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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